第二篇文章来自医学院的陈丽同学。她以文为载体,穿越时空,站在当下的二十四桥,看自己来时的路,看我们国家走过的路,关心着路上的人。她一程又一程,桥成了她奋斗的见证,也成了国家繁荣的见证。在宏大的时空背景下,她的奋斗与思想闪耀着耀眼的光芒。
桥上少年桥下水
公元835年,杜牧离开繁华的广陵时写下:“春分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;宋孝宗淳熙三年,姜夔目睹了萧条的广陵,便感慨写下:“过春风十里,尽荠麦青青……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”。
隔着千年岁月的风霜,风吹落一地的摇红。半卷诗书铺就了一幅盛唐,我看到杜牧笔下的十里扬州,携一支杏花走过二十四桥,油纸缱绻了青烟细雨,酒暖衣衫,如今,我也做了一回扬州客。
登上二十四桥,一步一石阶,一步一风景。抬脚与落脚交替,我仿佛踏入那繁华的盛唐,又恍惚踏上了阿婆家的石阶。过春风,桥的这头,是二十岁的我;桥的那头,是十岁的我。
这阵风,一直吹,吹到儿时的山丘。
二十年前,我出生在贵州农村。自幼,父母便带我离开家乡。从阿婆家分别,我们踏上长达十几年的异乡漂泊之路。那时离开家乡,要坐摩托车延狭窄的泥泞山路到乡里,坐乡村公交车到镇里,坐大巴车到市里,再坐火车到其他城里。一路风尘仆仆,一路人山人海。我仍然记得那晚红绿灯的霓虹和公交车上的晚风,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不同于家的世界。
再次回到阿婆家,是十岁那年。记忆拼拼剪剪,我依然记得,记得阿婆家的下雨天。下雨天,在门口便可看到远处一片一片雾蒙蒙的山,像阿婆一样,让我感到安心;在阿婆家“L”型石墩走廊跑来跑去,在对那时的我来说高过小腿的门槛上跳来跳去,在院子外一片泥泞的路上踩来踩去,让鞋上的土一点点垒高……如果被阿婆看到,虽然会被骂几句,但每每下雨天我都会如此。
我依然想念,想念那些夜晚。在家乡,山一座座连片,树一片片成林,田一年四季都没荒过,每家每户为了种地,就在农田旁安家。于是,到了晚上,除了近处自己家的灯光,远远望去一片黑暗。小时候怕黑,一到晚上,便关着门和阿婆一起待着。那时候,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,我在阿婆怀里看着小小的老电视里喜欢的动画片,阿婆摇着摇着,我就悄悄地闭上眼睛,想着阿婆会怎么做呢?哪知阿婆叫姐姐帮我脱鞋,她边脱鞋边夸张地说“臭脚丫!”,我嘴角弯弯,实在忍不住了,睁开眼睛说“才没有呢!”
在阿婆怀里的小孩,后来到了昆明的圆通大桥。每次过桥,我不厌其烦地看不变的水流和变化的车流,用“五百里滇池,奔来眼里,披襟岸帻,喜茫茫,空阔无边”描述再适合不过。那时候,我总是第一个到教室,因为父母要早起外出劳务。无论刮风下雨,妈妈骑着自行车,后面安装儿童椅,天没亮就送我上学。我没有抱怨,因为我知道他们的不容易,也愿意去学校见到我喜欢的老师们。我记得,我那幼稚的校园地图画被老师裱框挂在学校走廊里;我记得,老师教我写毛笔字、教我捏泥;我还记得,我鼓起勇气在办公室对老师说“我想加入校乐队”,后来我如愿加入校乐队,练小擦;我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,因为某件事老师奖励我一个“贝贝”……也许正是遇到这样一群可爱的老师启蒙我、鼓励我,我学会尝试、学会勇敢、学会读书。
从昆明圆通大桥到泉州五里桥,需要一次转学。初二时,偶然得到名额去参加镇里唯一的一级达标高中举办的夏令营活动。高中学校旁,就是“天下无桥长此桥”五里桥。走在约五华里的五里桥石墩上,我仿佛走在阿婆家的石墩走廊上,细数桥板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时光印迹。初三时,我决心考进那所高中,尽管我知道我与学校之间有一定距离,尽管老师一再劝我稳保地去其他学校,但是如果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,那么我何必害怕百分之七十的失败。于是,每周日我都会早早地到学校自习:在走廊里背诵英语课文、在教室里埋头做数学函数题、背作文素材。自己主动在每天晚自习时长的基础上增加自习时间,直到整栋教学楼只剩我一个人。我自幼便看见了父母为生存养家是如何艰辛,我看见了在家乡许许多多“没被带出”的孩子,我看见了工厂里工人用漫长的工时换来不多的工钱,我知道读书不算什么苦。后来,上天给我百分之三十的希望。我如愿到了那所高中,度过了痛与乐的高三。中考、高考、模拟考,我遇到很多老师与同学,收获了许多真挚的友谊与情谊。他们陪我度过了人生的重要转折,在困惑失意时给予安慰与鼓励。
从泉州五里桥到扬州二十四桥,需要一个高考。如果说江南藏着最后的水墨梦,那烟花三月里的扬州,就是水墨画里的城市。当我踏入扬州的那一刻,就开始了一场江南烟雨梦。我看到了不同与高山的平原,我看到了朱自清笔下的扬州,我遇到了帮助我“搭桥”通往远方的无数人们……
我的故乡是曾经的我,说不出再见,逃不开告别。如今我搭上回乡的班车,去寻找后视镜里一次次目送我离开的小点。当我不再以孩童的视角审视一路的风景时,我看见的是分别几年来我错过的发展。当汽车通过回老家的必经之路--世界上最大跨径的钢桁梁斜拉桥--鸭池河大桥时,我知道我离我的“外婆桥”不远了。在180层楼高的桥面上穿行,往远望,我看见连片的高山和带动经济发展的大水坝;往下望,我看见山岭险峻、河谷纵横和一条条载着“希望”的航船;往上望,我看见一条条撑起家乡发展的钢筋……我是如此感慨人的渺小,与山河湖海相比渺如尘埃;感慨劳动人民的伟大,能够造就如此巨大的工程。历史巨轮滚滚向前,时势格局斗转星移。在几代交通建设者的共同努力下,贵州交通实现了从“五尺道”上的马蹄绝响,到“县县通高速”的华丽转身:贵州在喀斯特高原上架起2万余座桥梁,创造了数十个“世界第一”;阿婆家以前陡峭的石阶山路阔修成水泥公路,在悬崖绝壁间蜿蜒盘旋,如今,村民可以直接把私家车开到家门口,出山时间从半个多小时缩短到了三分钟;农村以美丽乡村建设为契机,全面改善水、电、路、气等基础设施,大力发展乡村旅游和农家乐;茶种到哪里就富到哪里,绿水青山就在哪里,碧水蓝天就在哪里;世界最大的球面射电望远镜中国天眼在贵州眺望浩瀚宇宙;腾讯、华为等国内科技巨头企业在贵州深耕大数据,勇闯新路,贵州大数据产业蓬勃发展......
过去两岸隔河而望,可望不可及,如今一桥飞架南北,天堑变通途。克服万难的决心让我们横跨山川河湖,纵贯南北各岸,让昔日“连峰际天”的山地之省,有了自己的“高速平原”。座座桥梁,不仅承载着曾经的渴望,也连通着期盼的未来。
把那些泛黄的光阴一一倒退,我站在二十岁的位置回头望,一片炙热,清亮且清风徐来。我有一个很丰沛的童年,在西南高山、在东南沿海。那里有我善良淳朴的阿公阿婆,有曾经亲密无间的小伙伴,有性格鲜明的村人邻居,有五湖四海的同学,有尊敬可爱的老师。我的父母是千禧之年农民进城务工经商大流中的一份子,因此,我熟悉贵州、云南、福建的河流、大树、田野以及更送的四季:中国通信网建设快速发展、一辆名为“蓝箭”的动车开启“高速时代”、中国产品走出国际、“共享”商品的兴起、提倡“垃圾分类”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、脱贫攻坚决战决胜......个体生命与恢弘时代的连结,让我们的生命,有着无比的深度与广度、无限的活力与潜力。
千年之后,桥上依旧有人走,而桥下影不再是那个影。同是扬州客的我,站在这有历史厚重感的二十四桥,我也有着杜牧般的思念,思念家乡那一座座有时代厚重感的桥梁,思念岁月中一座座给予我前行勇气的桥梁;我也有姜夔般的感慨,感慨二十年来祖国巨大的变化,感慨劳动人民的伟大。
然而,没有感伤与失意。我记得一路山水绕团雾起,记得一路行走的意义;我看见普通人的奋斗与悲欢,看见祖国正崛起与复兴;我相信没有永无止境的寒冷与困苦,相信未来无限美好。于是,九万里风鹏正举,桥上年轻的心跳和着时代节拍,正奏响未来的鼓点。